(这孩子送给你了,可要疼爱她呀——全体舞女)

    让花子带着这样一封信——不过,喜欢木村,所以才去他那儿住的,这可是花子自己说的。这会儿她毫不介意揣在怀里的那封信上的语句,甩着两只手,打起宛如响板的竹板儿走在最前头。舞女们紧随其后,她们要看着花子走进木村的公寓。回来的途中,舞女们欢笑不已,竟一路闹到夜晚赏樱花的上野公园。最后几个人总算在绫子家睡下,可已是黎明时分,听见电车开动的响声。早晨,绫子照样9点钟醒来。

    绫子每天上午去练习日本舞。在每十天换一次节目的演出中,第一天终场后要拍摄剧照,从第四天起则要排练下一场的节目,唯有第二天和第三天演出完毕方可回家。所以绫子经常是在后场休息室休憩片刻,洗澡时,已累得面无血色。尽管如此,她下定决心终生不嫁,一定要做一名舞蹈老师,为此她从不怠惰,每日早晨去练习。

    只有绫子一人还留着长发,昨晚偷折的樱花从她头上脱落,被睡在一旁的藤压于微汗的脸颊之下。她们四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两人朝向床头,两人朝向床尾,错开身体挤在一起,聚拢着的温暖透出淡淡的疲惫。绫子独自快速走出家门,夜晚在公园里给人相面的父亲也还睡着。

    绫子突然想嘲弄木村,便兴冲冲地上到公寓的二楼,默然地打开房门,只见花子还睡在那儿,绫子一下怔住了。只有花子一个人。绫子确实没料到花子一直呆到今天早晨,她茫然地望着这一切。

    黄地红花绞缬染花布的和服衣带长长地散落在枕边,竹板零散在一旁,花子和衣而卧。人造丝和服两只长袖像被拽出被窝,直摆到头顶上的铺席上,浓艳的口红仍如昨夜般完好无缺,唯有微露的黄牙染上些淡红色。

    花子虚岁11。

    在玻璃窗上白棉布窗帘的映衬下,花子竹板上的手垢与长衬衫上的污迹显得寒碜,脸上的成人妆反令她的睡脸更显孩子气。

    “了不起的孩子!好好干吧。”绫子不由地咕噜一句,快活地摇了摇头,悄悄关上门,埋头快步离去。

    正值赏花时节,顾客来得早,木马馆已开门,女服务员正给未开动的木马掸灰尘。店门前围着一群人,绫子也挤上前去观望,只见一个男人身背四角灯笼似的广告箱,一副流浪者的打扮,犹如四肢蜷曲的青蛙痛苦地挣扎着。大概是因什么中毒的患者。两三只翅膀沾满灰尘的鸽子飞落下来,围观者多数宛如未转动的木马毫无表情。人群中只有一人蹲着盯视着痛苦万状的病人,他就是木村。

    一见木村,绫子的心豁然开朗,她由背后拍拍木村的肩膀,他如梦初醒似的站起身来,跟着绫子走出人群。

    “看什么呢,面带难色。”

    “嗯。”

    “花子还睡着呢,可爱吧。”

    “脚都麻木了。”木村边说边揉腿,“我想会有人关照那家伙的。”

    “所以就蹲下等着?傻瓜。”

    “你是去练习吗?”

    “哎。好困哪。昨晚后来她们三人到我家来睡的,我们一直走到上野公园,然后又在床上闹到今天早晨,只有银子是一下就睡着的。真讨厌。”

    “银子身上冰凉的。”

    “咦?”绫子盯着木村。

    五重塔旁高大的银杏树嫩叶被朝阳照成耀眼的亮绿。看孩子的保姆手里抱着的婴孩,用稚嫩的不灵活的小手撒着鸽食儿。

    “哎哟?木村是常和银子一起跳舞的,在开场之类的时候。”

    “令人毛骨悚然。”

    “是吗?中根先生说过:身体冰凉的女孩子舞才跳得好呢。”

    “到底怎么样,我不清楚。是因为银子拼命跳舞吧。那样的人一定寡情薄义。”

    “是吗?为什么?”

    “今天早上呀,花子说我薄情。我先起床,想要出门去,便叫花子起来,她说:嗳呀,木村,无情无义呀。让我笑弯了腰。”

    “后来,那孩子就一个人又睡了。”

    “为什么要把花子送到我这儿来睡呢?”

    “这你还不知道?一定是因为我们都喜欢木村。我想是的。”绫子像背后议论人似的将昨晚闪现在脑海里的秘密讲了出来,又觉得自己太狡猾,可是她看木村未动声色,就又像要掩饰一下,说道:“这孩子真讨厌。常常夸口说什么要做木村的媳妇。”

    “昨晚她一直说个没完,我告诉她说最喜欢睡着时的女孩子,于是她很快就睡着了。”

    “变得可爱了吧。”

    “是真的。”

    “你喜欢睡着的女孩子?哼!”

    “什么吗?”

    “我在忖思,听到好消息了。”

    “睡之前花子正儿八经地算账呢。用带子把脏兮兮的布袋子钱包扎得紧紧的,活像乡下老太太。一个晚上她有那么多收入吗?”

    “多少啊?”绫子问得快,一下子脸涨得通红。

    “喂,木村。你说,花子和我谁老成些?花子说话不知天高地厚还常受偏袒,因为是孩子才能这样做吧。她很可爱。想把她当玩具的人反而都成了她的玩具啦。我的想法很奇怪吧?前些时候,我们和新闻记者一起喝茶,西林就问我们几个能否准确地说出自己钱包里的数目,只有我吧,马上回答说可以。其他人全说不知道。说瞎话。我可不会撒谎什么的。去西林那儿,吃水果这些东西吧,总是我把香蕉、苹果皮包进报纸里,回来时顺便扔掉。西林那家伙取笑我说:绫子太可怜啦,娶了她吧。像我这样,在舞台上是红不起来的。我就那么像姐姐吗?”

    “哦?”木村似乎专心地吹着口哨,问,

    “每天早晨都去练习日本舞,你打算怎么样吗?”

    绫子像被遗弃似的呆立不动,说道:

    “瞧你,根本没有听人家说话。什么‘怎么样’吗?”

    “那么用功,想做什么人呢?”

    他那孩子般天真无邪的措词里回荡着冷漠与空虚。

    不过,绫子并不气恼,这个小她1岁的17岁少年确有什么地方能使大家都无法真对他生气。绫子反而越发认真起来。

    “我不适合做歌舞剧里的舞女。一旦能够得到艺名,我马上就辞去不干了。我也不嫁人。”

    “为什么下如此决心?”

    “讨厌。这样问像小孩子似的。”

    “不错,我和谁都不会认真谈话。”

    “是呀,蝶子说和木村演对手戏,会弄错台词的,真不愿和那么漂亮的人一起演戏,等等。不过,肯定并非仅仅因为漂亮。‘每天去练日本舞,想做什么人’,给木村这么一问,我今天也想休息啦。你想过将来的事吗?打算干什么?”

    “我想当飞行员,可是……”

    “飞行员?”绫子觉得唐突,不由地重复道,她意识到少年的声音中深藏着惨痛、空虚的梦想。绫子掩饰似的笑笑,“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想当飞行员,木村从前是在地铁公司上班的吧。真像滑稽相声。想在天空中飞行,可却钻入了地下。”

    木村原是地铁列车上的少年乘务员。宛如三田学生般的潇洒制服,使贵公子型柔弱的木村显得越发标致,成为浅草轻歌舞团女演员们常常议论的话题。和绫子她们同一演出团的兰子不知怎地竟引诱拉他入伙,让他住进自己的公寓里来。兰子同浅草那些年长艺衰的落魄女演员一样由一个小演出场跳到另一个演出场,今年2月被巡回演出团看中,当然也带上木村一同前往。然而木村却突然独自从甲府返回,据说是逃出来的。

    不过,木村若无其事地仍住在兰子的公寓,照样在先前的小演出场工作。看来兰子并无书信。她那两三年前早已分手了的丈夫几次三番到公寓来,任意拿走她仅有的衣物,木村却是毫不在意的神情。

    明知绫子要去舞蹈老师家,木村究竟还要跟到何处为止呢。不过他的表情似乎根本没将绫子放在眼里,可也不像是一路都在考虑自己的事,归根到底总觉得他是被绫子吸引而来,绫子自忖着,反觉得自己无依无靠,更加难舍难分。而且她觉得自己渐渐当真了,有些寂寥之感。

    察觉到无意之间绕了远路时,他们已来到隅田公园。樱花盛开,海鸥飞舞,虽是寻常景色,绫子却觉得稀奇少见、如释重负,头脑中浮现出“世界真大!”这么一句话。

    绫子想鼓动木村,使他能满怀希望,可又无计可施,只有靠近他走下去。

    刚才绫子剖析了扇动花子去过夜的动机是因那些喜欢木村的舞女们将她视为替身的缘故,这会儿回想起来不免觉得其中似乎隐含着对自己这些人极危险的东西。

    连花子这个打着竹板在咖啡馆唱歌卖艺出身的孩子都如此中意木村,大家究竟喜欢他哪一点呢?绫子惴惴不安,追忆起花子天真烂漫的睡脸。

    银子洗浴完毕穿着一件排练服,手里握着橙子跑到休息室门口。她将短发随意地掠到身后,整张脸显露出来,眉毛淡淡的,像个神情可怕的玩偶。这会儿她用橙子使劲地在一边脸上揉搓着,爱搭不理的样子。所以尽管是见过几次的相识之人,新闻记者仍然语气郑重地低声说着宣传啦、出名啦之类的话。然而这些似乎距银子的真实感受相去甚远,她不客气地说从未看过那种报纸,也无意接受邀请。记者这下慌了,忙连哄带劝地说是受演出场老板的委托,银子仍然闷声不响,正巧这时藤子从后台休息室走出来,银子一见马上搂住藤子的脖颈,“藤子,和我一同去好吗?”

    “欢迎您来。”藤子老练地和记者打招呼,问道,“是去喝茶吗?”

    “哎,是的。”

    “好吧。”说完,两人勾肩搭背,晃晃悠悠地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门口的围墙外仁立着另外一个年轻男子。

    尽管银子说不清楚自己月薪多少,那也确是实话。她父亲每月几次预支她的薪金。银子不愿见他,父亲也轻易不到后台休息室来,偶尔只是从观众席一角远远地望望舞台上的银子而已。他好像居无定所,银子当然也就无家可归。排练至深夜时,自然是和大家同睡在休息室,十天当中那两三天可以早回的晚上,她就到同团的演员夫妇家或者舞女家里去住。银子以此为乐,对方多数也很愿意帮助她。在这件事上她自然是很随意的。忘记一小时前的约定,或者即便没忘前约却应后者之邀跟去住宿的情况也不在少数。然而,对于每天身不由己跳得精疲力竭的少女们来说,银子的睡相却是出乎意料地美,像换了个人似的,睡脸上漾着甜蜜的微笑。

    银子虽如此,却还有一张床,床头雕饰着花纹,古朴、结实,寄放在绫子家。那天夜晚去上野赏樱花回来后,她们四个人睡的就是这张床。

    虽说是银子母亲留下的遗物,但也许她母亲还活在什么地方。她父亲肯定是赌徒或干着类似的勾当。他预支女儿的薪水,也还给她留下点零用钱。这究竟是出于老板的好心还是父亲的爱心,银子一概不关心。无论是自己的和服,还是随身携带的物品,她从不像一般女孩子那样难以丢舍。虽然后台休息室看似旧衣店或妇女用品商店,纷乱狼藉,可奇怪的是,无论对租用的人造丝和服,还是其他小演出场穿旧弄脏了的衣物,在自己使用期间舞女们都特别爱惜,不错穿别人的东西。只有银子经常不是误戴他人的帽子,就是脚登不成双成对的舞鞋出门去。一旁的绫子对这类事一一留心,犹如姐姐或者女佣人一般悉心照顾银子。

    另外,银子特别懒得见舞迷们,多数时候只是回复委托人,不离开镜前。银子的脖颈,脚指甲等处黝黑且不清爽,虽然身上和面都并非如此,但银子还是对化妆最经心、最细致。别的舞女忙里偷闲去看电影或上咖啡馆时,银子仍端坐在化妆台前,不厌其烦地要使双目炯炯有神,欣赏着自己的脸庞。这样做并非因为缺少零用钱。休息室里她那邋里邋遢的懒散相反映着内心冷峻的现实。

    也许这种风格正是她走红舞台所具备的素质。编导中根以爱恋的眼光看待银子,近来他渐渐察觉到她内心的脆弱。

    从17岁开始,银子在舞台上跳动时,裸露的身体柔软娇嫩,胸脯高耸,臂膀浑圆,相对而言,腰部以下却显得过于纤细,仔细看来极不相称,缺乏点稳定感。然而这似乎又成为少女清纯、哀婉,吸引观众之处。渐渐地,中根不得不承认银子尽管身体早熟,但形体难似成人。想到除让她体验男人之外别无他法,中根流露出怯懦的微笑,私下里劝银子转到有优秀编导的大歌舞团去,或者去演电影。

    “我不愿意。”银子总是断然拒绝,不过话音里并无隐秘,让人觉得这只能证明她没认真听中根的建议。

    不过,这种轻歌舞剧团当然不会有时间训练舞女们的基本功,新来的姑娘很快就被赶上舞台,没有学习,只有模仿,而且身体稍有晃动者,就被看做台风低级下流。连舞台编导也要在三四个晚上的排练中整理出五六支爵士舞曲,这样的匆忙每月要重复三次,疲惫不堪,只好暂且敷衍了事。尽管如此,年仅27岁的中根与其说生舞女们的气,不如说自己灰心丧气的时候更多。开始时,他热衷于向主要男演员诉说,谈论舞女们各自的长处与不足,不久他发觉没人认真听他论说。不仅如此,他的话一下就传到男演员各自的搭档——舞女们的耳朵里,她们就变得更加难对付了。

    于是不知从何时起,中根只对银子讲述有关舞女们的坏话,银子不向同伴泄漏一星半点。实在令人费解。尽管中根知道她绝对不会向外传话,不知为什么反而要加L一句类似开场白的话,“这是秘密呀。可别说出去。”

    银子总像是受老师训斥的小学生,点头同意。

    不过,银子从不会顺着中根的话题得意忘形地喋喋不休,也不把同伴的话传给中根。这既不像是出于对中根的好感而闭口不谈,也不是故意装出要保守秘密的样子。因而,中根对银子怀有朦胧的爱意,有时为此而悲伤。但是只要向银子谈谈舞女们的坏话,他就会心情畅快,感觉不仅像恋人,甚至更像夫妻间的亲切交谈。

    排练时,银子不在,大家心神不定。

    和银子一同外出的藤子,听信新闻记者给她买化妆盒的许诺,进了化妆品商店。后来她发觉自己被人甩了,到常去的咖啡馆也没找到同来的三个人,只好就此返回。约摸又过了两个小时,已经12点多钟了,大家都在舞台后大道具的背影里喝着那漂浮着不知什么菜叶的杂烩粥。银子这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她忽地解下腰带,同时将棉哗叽绕在胳膊上,扬手搭在竖在一旁的旧布景上。

    “对不起,来晚了。”她脸上也无笑容,向中根鞠躬道歉。银子贴身穿着排练服。

    木村抱着曼陀铃,从休息室走出来。

    “到什么地方去了?银子,太过分了。”藤子说道。站在她背后的几个男的用怪里怪气的后台行话取笑银子,木村这时正从一旁经过,说道:

    “有什么奇怪的吗?如果心中有愧,银子会那么爽快地脱掉和服?”

    像有什么东西消失而去,大家骤然不语。木村径自向休息室走去。

    银子回来了,所以先开始编排她和木村的双人舞。木村进歌舞团的时间太短,竟然说出银子舞跳得薄情之类的话。加上他对排练并不投入,所以作为银子的搭档,他的舞蹈实在不理想。然而化好妆让他往台上一站,从台下最后一排似乎也能看见少年长长的睫毛,带着甜美的梦幻般的空虚,把银子强有力的舞蹈衬托得格外华美动人。奇怪的是,连男观众也是被木村而非银子所吸引。总之,银子与木村的恋人舞是歌舞团方面公开的并成为惯例的固定节目。

    然而,排练时,中根像是忘记了木村的存在,木村被银子强拉硬拖,如破损的偶人般怠惰不动。

    “刚才我碰到花子了。她说晚上不排练的时候还要去你那里睡呢,又问下次我们还会不会送她去。”趁着中根去乐池和钢琴手商议之际,银子摆出两三个姿势来。心不在焉地告诉木村。而后她消失在舞台后面,旋即带回一张名片。

    “先生,我见到这个人啦。”从银子的叙述中根了解道:新闻记者和名片上的那个人决定要将她推荐给大歌舞团,让她出名当明星,还说首先要成立银子后援会,而且保证负责她一辈子的生活,让她学习音乐或舞蹈。名片上的男人来做会长,只吸收知名人士、良家子弟做会员,或者他同银子结婚。

    中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着:

    “那家伙真是个活宝。如果有个可以同会长结婚的后援会,生活必定有保障。”

    “先生,不过,他是个纯情的学生啊。”

    银子不以为然地说着,中很惊讶地望着她,问道:

    “于是你就答应了?”

    “答应?那种事,我可不愿意。”

    “你拒绝啦?”

    “哎。”

    “他的话虽然有点吹嘘,不过也许是真的。学生肯定是很认真的,绞尽脑汁。一个富家子弟。”

    “不清楚。”

    “新闻记者也许是受学生那帮人之托而来的吧。”

    “真讨厌。”银子低垂着头,下巴快要抵到胸前,吃吃地笑了起来。

    “话又说回来,能找到成名之路也不错。”

    “我不喜欢呀。”

    “你考虑过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吗?”

    “没有,想也想不出来。”

    “这怎么行呢。排练完在休息室等我。”

    “好吧。”看着银子乖乖地点点头,中很想:银子是不是对自己心怀爱意才不愿去大表演团的呢,可中根总觉得她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女人。

    银子同木村一起回后台休息室,她刚趴在梳妆台上,就从三楼的寝室的窗口传来木村的喊叫声:“喂!起来。喂!起来。”从二楼的窗户往上看,只见木村从窗户围栏上探出上半身冲着下面叫嚷着。

    5月的月光下藤萝棚架上的花开着,棚架下的长椅上好像躺着十二三个流浪汉。

    “喂!起来。”木村把香蕉、饭卷一些吃剩的东西僻里啪啦地扔在藤萝棚架上,棚架下却没有什么动静。

    “算了吧。人家以为你疯了。怎么搞的?”银子趿拉着拖鞋冲向三楼。

    蝶子蹭掉了挂在窗边的衣服,从一排梳妆台后面钻过,在休息室里东躲西藏,只穿着乳罩和短裤冲出剧院后门的出口。

    “嗳哟,下雨啦。”在她抬头望天的时候,木村一把抓住了她。于是她像是后悔不该弄湿舞鞋似的,一只手吊在木村的肩膀上走了回来。不用木村来按住,蝶子抱着自己的坐垫,将脸压在上面,趴着躺下。木村就坐在她的背上,手里拿着翻开的剧本,开始和蝶子对台词。

    木村、蝶子都比绫子、银子小1岁,虚岁17。站在一起,蝶子还不抵木村的肩膀高。

    木村自己一个人无论如何记不住台词。绫子指责说是因为他根本不想记;银子讥笑他在摆行家的臭派头,故意不记。银子的奚落的确是一针见血。木村不像个少年,尽管当演员的时间不长,却有什么事都任其自然、不闻不问的胆量。

    不过,观众绝对看不出他在舞台上的油滑劲儿。相反,怯怯的新手模样的高雅的容貌结合起来,展示出其少年的魅力。令人不解的是,演出第一天,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需要别人为他提示的大部分台词,从第二天开始却能脱口而出,滔滔不绝。那些排练时怎么也记不住的台词,好像一登上舞台顿时就记得一清二楚。文艺部的西林讨厌木村这一点。十天换一台节目已经够匆忙的啦,再说又不是什么正规的歌舞团,演员弄错台词,反而赢得观众的喜爱。如果为此斤斤计较,将没完没了。虽说如此,大家仍感觉到木村这种行为里有着某种无法容忍的,非将其从内心深处掘出不可的东西。所以这次排练,西林破天荒心术不正地要杀杀木村的锐气。

    当然,木村并未意识到已将对手西林引入自己内心的空虚之中,旁人眼里的木村是个老实、腼腆的少年,柔嫩的面颊常常飞起红晕。这会儿他却像根本没听出西林刻薄的抱怨,女孩子似的撒娇地说道:

    “不过,我非得第一天站在舞台上才能记住台词,排练时就不行。”还一边得意地吹着口哨。

    “混蛋!小孩子习气,没一点志气。早晚会死在街头。演技哪有一点进步。”

    “我不想有什么进步。”木村冷淡地将头转向一边,但仍然像是冷不防挨了一耳光。因此为迎接明日第一天的演出,木村想和蝶子一起对背台词。

    独自一人背台词,木村怎么也做不到。

    蝶子从坐垫下抽出自己的小剧照,边用粗通的罗马字在上面签着名,边同坐在她背上的看剧本的木村对练台词。

    “好困哪。不行的,那样像是念读本。要说得像真正的台词才行。”

    “可这儿不是舞台。”

    “让我清醒一下好吗?”蝶子扭着细小的脖子抬眼望木村,想要木村吻她。模仿接吻,在旁人看来很可爱,她喜欢这样的游戏。

    但是见木村盯着剧本看,蝶子就说:

    “我睡了啊。”

    “不行的。”

    “可是,你不是一直在看剧本嘛。我不吭声,不是都写在上面的嘛。你就权当我在说,读下去不就行了。就这样吧。”

    蝶子双手抱头,睡着了。

    木村既没有叫醒蝶子,也没从她身上站起来,而是用剧本轻轻拍了一下旁边正在修睫毛的藤子的头。

    “嘿!求你啦。”

    “小孩子总需要别人照顾的。”藤子坐着蹭过来,接过剧本展开放在蝶子背上。

    “好闷热呀,太阳出来了。”

    木村读着自己的台词,藤子同样眼睛瞟着剧本附和着木村,却说:

    “你不觉得好笑么。我这样和你对练,跟你一个人读有什么区别?你在撒娇哇。”

    “我敢说,跟我妈我都没撒过娇。”

    “哎呀,木村的妈妈也还在吗?从来没听你说起过。”藤子也脸朝下躺着,摆弄着蝶子剃上去的头发,接着说:

    “木村告诉绫子说喜欢睡着的女孩子,所以这会儿蝶子才要睡觉的。”

    “我哪说了。”

    “说过。花子到你那儿去睡觉那次。”

    “是吗?那不是春天的时候吗?还记得那件奇怪的事呐。”

    “什么事你都忘得快。那次你还恨银子薄情,记得吗?听了绫子这么一说,银子的脸都红了,可她装模作样,啧啧地说什么:那孩子也许是喜欢我才那么说的。你输了吧。打那以后,她在你面前不是更加神气十足了吗?木村,你不注意就会有危险的。”

    “乱说什么呀。”

    “可是,你不喜欢银子吗?”

    “她是要和中根结婚的喽。”木村不耐烦地说。

    绫子,银子她们还在台上。戏好像是已接近尾声,响起了欢快的爵士合唱曲。休息室里却静悄悄的,听得见隅田川上小轮船的响声。

    木村到底最喜欢舞女中间的哪一个?舞女中又是谁最喜欢木村?藤子想着这些问题,觉得:只有自己喜欢那样进行比较,而且无论容貌、心情也好,还是舞台上的人缘也好,各个方面自己都有不足之处。藤子比银子和绫子大1岁,她觉得木村这样一个孩子能怎么样,轻而易举地就能应付他,可她不会像蝶子那样让木村骑在身上。尽管轻歌舞团的标语就是“轻松愉快”,可她这个人天生的被动性格,总要人家拉着扯着,横竖不肯带头。不过,其实木村这样的人,只要不把他当成孩子而是当面说明,无论对谁他都不会拒绝。藤子以为能看出这一点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强忍着要语惊四座的冲动,扒开蝶子的头发,吹吹白头皮上的头屑。

    “可爱吗?她这样睡着,我觉得太可爱啦。这孩子快点结婚吧。想让她就照现在这可爱的样子,做个新娘看看。这里的男演员都不行。要是西林娶她还可以。蝶子会是最好的媳妇,不可能见异思迁的。”

    “净为别人的事操心。是你自己想早点结婚吧。藤子最婆婆妈妈啦。”

    藤子蓦地起身,不由地要规规矩矩地屈膝坐下,但还是满不在乎地笑着掩饰过去,一只手撑着半边脸,窥视木村俊美的侧面,目光尽量不流露出冷淡。好像连精明的绫子也担心木村,不愿让银子亲切他。这不也是已被藤子识别了的这少年的高明之处吗?不过,木村,这会儿像是没觉察到自己声音里流露出不悦的成份,拖着稚气的腔调在念台词。舞台们诵唱着剧终的歌曲,跑进休息室,隔壁的男演员房间也喧闹起来。

    银子突然像从背后抱住木村似的骑在蝶子的腿上,拍了拍木村的脸颊,说道:

    “记不住的东西,还是记不住吧。”

    “好疼,好疼啊。”蝶子睁开眼,摇晃着双腿。木村和银子都让开了。蝶子用手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躺着咕噜地翻过身去。

    “真是的,脚都麻了。”

    “嘿!银子。”藤子突然表情老成地对着银子说,

    “刚才呀,蝶子想要接吻,可这孩子假装不知,蝶子就睡觉了。”

    “是吗?现在亲来看看。”

    木村气呼呼地面对藤子。不知为什么银子焦急、撒娇地嚷着:

    “嘿,给看看,给看看嘛。”

    “想看吗?”蝶子站起身来。

    “想看呀。”

    “那就给你们看看吧。”

    蝶子咧嘴微微一笑,用手掌托起木村的下巴,在他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藤子觉得不是蝶子倒是自己受了银子的控制,沉默不语。

    “多谢!”银子爽快地说完后拍了一下藤子的背,走到自己的梳妆台前修补口红。刚涂好的口红湿润润的,像盛开的花朵。

    藤子还保管着昨晚带她去咖啡馆的那个客人给银子的一封信,所以刚才藤子本想对银子说:看到了吧,她以为银子会拍拍她说:蝶子是代替你吻木村给我们看的。藤子觉得这次又落个白费力气,粗鲁地站起身。

    尽管对那类信银子终归是不看而丢置一旁的,但藤子还是错过了交给银子的机会。

    “啊!太阳出来啦,好了。”蝶子兀自拍手仰望天空。是梅雨季节的6月天。

    蒲芦池里的水像溶入了绿紫菜。在人们还只注意梅雨的时候,水藻已像细菌般滋生蔓延。在夏季晴日的暴晒下,人们才惊讶地发觉不知何时它竟变成了这种颜色。比起岸上沾满灰尘的树叶,水藻则是尸毒般水灵灵的绿色。广告牌上画的腿比舞女们的真腿大一倍,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显得油光光的。

    水池旁,花子对着瓶口一口气喝光了用冰块镇过的柠檬汽水,用摊头上的红旗子擦擦手。

    “喂!有你这样抬手就擦的吗?”卖汽水的人解下缠在头上的手巾,揩了揩脸,再扔过去。

    花子嫌脏似的退后一步,就势猛地跳转身来,正好撞着打此经过的银子,便说道:

    “喂,我正要去找你。有话要说。”

    “想蒙骗卖汽水的?把我当工具用?”

    “嗯,对的。”花子挽住银子的胳膊,像是被拖着似的走过来。

    “喂,兰子要回来啦。”

    “讨厌,鞋掉了。”

    “好,可以啦。”花子回头望望卖汽水的摊子,松开手,瞧瞧银子的脸色,又说道:

    “兰子要回来啦。”

    “是吗?”银子抬起右脚用鞋内侧蹭蹭没穿袜子的左腿肚,只眯了眯眼睛,花子就讨好她似的说:

    “我要去休息室的,给我化化妆吧。”

    “今天怎么样?”银子冷淡地问道。她指的是花子白天在一个个小演出场走来串去,用不知慈悲的低级庸俗的口吻将这些休息室的闲言碎语传到那边休息室去,再把那边的“内幕”在这边休息室吹嘘一番,或者故意引别人来嘲笑她,或者替人跑跑腿,总还能得到点好处,这些不同于夜间的收入,家人无从知晓,于是就成了这孩子的私房钱。就连夜间卖艺所需的化妆,她也是让人给弄好之后才回去。

    不过,花子为什么会喜欢银子呢?这并非出于花子自然而然地对小演出场的红人另眼相看的缘故。银子连汽水钱也不为她付,也未曾给过她什么东西,对她是一种不屑一顾的态度。单单只是细致地为花子化化妆而已。不过,花子要银子给化妆,不仅仅是要讨好爱化妆的银子。银子热衷于把眼睛化得炯炯有神,让她来摆弄自己的脸,花子体会到一种莫名的快感,这种心情既类似于在母亲怀抱里希望能变成玩偶的孩童之心,又像是萌生了长大成人的强烈自豪感而嘲笑日间耳闻目睹的男女交往的心情。

    “啊,化好了。别直愣愣地,让开吧。这儿可是舞台。”银子撩起便装连衣裙,脱下扔在一边,用光膀子顶了花子一下。

    “哎。脚麻了,动不了啦。一直麻到这里来啦。”花子揉着大腿根,眼睛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不行的,小孩子说这话会死掉的哦。”

    “唉呀,为什么呀?”

    “嗯,是句台词。”

    “哪有那种台词。”

    银子表情冷淡,开始在粉底霜上涂鬓发油,看起来像蜡人的肌肤意外地润泽起来似的。她就那样喝起冰水。她和花子一同回到休息室后不久,卖冷饮的人就来了。不过,银子不是用匙子舀冰花吃,而是待冰溶了之后咕咕噜噜地喝下去,这是平时的习惯。一旁的绫子连这些也一一留心,有时不声不响地把银子的脏东西拿去洗干净。银子很懒,冰水顺着涂了鬓发油的下巴流下来打湿了胸罩,她看了会儿才去擦。舞台上她那么美丽动人,可能正是她在休息室的邀遏所致。总之,她从不将生活精力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周围的人都会宽容她吗?真是一种奇怪的天生贵族型。

    “兰子回来,还会再回这个小演出场来吗?”

    “不会来啦,无论如何。”藤子在旁边抢着回答。花子却连看也不看她,凑近银子耳边,很认真地小声问道:

    “哎,不去木村那里睡吗?”

    “和你一起?”银子凝视着镜子。

    “不,是你一个人去呀。”

    “这是花子想出来的吗?”藤子猛地倒向这边,一只手撑在银子的膝头,说着,“这样就做出木村和银子已经结婚的样子啦。兰子回来一看,会是什么表情?真痛快!喂,去吧。”

    绫子从对面站起身来,一把揪住花子的脖子,叱喝道:

    “花子,你跟谁学的那种事。”

    “好疼,好疼。”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藤子的手摇晃着银子的腿,银子皱着眉头,可银子仍然没事似的画着蓝眼圈。

    “藤子你也不对。要去,你自己快点去好啦。”绫子突然激愤起来,藤子也翻白眼瞪着绫子,说道:

    “什么事值得那么当真生气。我不明白。”

    “我吧,是因为最喜银子才这么说的。”花子也怯于绫子气势汹汹的样子。她那话音听起来也毫不客气,像陡然间长大了似的。

    “是吗?”绫子像在考虑什么遥远的事情,说道,

    “最近,我越来越害怕木村。不知为什么?银子你不觉得害怕吗?”

    “不觉得。”

    “是啊。无论谁你都不怕。可是……”

    “那是大人的事呀。为什么大家都像孩子似的考虑那些事呢。”

    “那么,你还是害怕罗。”

    “不是的。”

    “银子你如果不注意会很危险的。那孩子好像和谁都会马上殉情而死的。”

    银子若无其事地微笑着说:

    “我和木村有相同之处吗?”

    “有哇。在根本不考虑将来这一点上,你们很相似。”话刚一说出口,绫子就想起文艺部西林曾说过:木村和银子的存在对他们自身并无意义,但对他人却是有害的。就像无主的蚁狮。有主的幼虫离开巢穴后,也不过是变为蚊蜻蛉。那些被吸落入巢穴的蚊蜻蛉。正因为无主来咬死它们,而不得不无依无靠地、空虚地死去。

    如果真是那样,绫子倒觉得银子更加惹人喜爱,不觉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但是快该她们出场了,热衷演艺的银子,用放在房间角落里的手提式廉价录音机放出爵士舞曲,没穿演出服就旁若无人地跳了起来。旁边的人怔住了似的没有什么怨言。

    趁着蝶子走出房间之际,花子从她的梳妆台抽屉里抽出一张招待券,伸伸舌头,回去了。一会儿她又拐进对面的男演员房间,听见她学流行歌曲的假嗓音。花子竹板有节奏地响声恰似预示暑天暮色降临的卿卿虫鸣,也似夜市中人工养育的秋虫的鸣叫法。

    月亮早已升起来。

    木村身穿演出服到房顶上去乘凉,他接二连三地打着哈欠。绫子和蝶子手牵手走了上来。

    “木村特别喜欢屋顶吧。”蝶子从背后围抱住木村的肩膀,手指触到硬东西,便问道:

    “这是什么?”

    “口琴呀。”

    “口琴?好奇怪呀,口袋里装着口琴上台去?”

    “人家刚才送给我的。”

    “是女孩子吗?”

    “嗯。”

    “给我。”

    “嗯。”

    蝶子把口琴放在唇边,试了试,说道:

    “好响的。你说别人给你的,是什么样的人?小保姆吗?”

    “一个小个子的女学生呀。”

    “你呆呆地在看什么呢?”

    “有人在卖萤火虫呢。”

    “是夜市吧。”

    “通宵排练的时候,一清早到屋顶上来,不知从何处传来颤音金丝雀的鸣叫声。真想回家乡去。”

    “是吗?木村的家乡有金丝雀嘛?”

    “不是的,蝶子。”绫子扯了一下蝶子的短发,说道,“木村哪有什么家乡哪。他生在东京,让他说说金丝雀飞舞的乡村在哪里。”

    “别说了。我难得沉醉于好心情之中,可你……”

    “木村在隐瞒什么吧。兰子要回来啦,是在考虑这事吗?”

    “没考虑。”

    “你为什么要从旅行途中逃回来呢?”兰子她们的巡回演出并不尽人意,这消息自然也传回浅草来,但木村不是因此而中途返回的,大家都知道他是从兰子身边逃出来的。满不在乎地仍然住在兰子公寓的房间里的木村,待兰子返回浅草后他还能毫不介意吗?木村硬说从前虽和兰子住在一起,但两人之间从未发生任何事情。即便能装聋作哑,十七八岁的舞女看着木村谈及那类事的表情,也觉得不好。然而,木村的语调带着某种无可捉摸的魅力,至今仍有许多人对木村所言深信不疑。

    “在兰子回来之前,你搬出来住怎么样?她肯定不会再回我们这个小演出场啦。”

    “搬哪儿去呢?”

    “搬到我家来也可以呀。”

    “有房间吗?如果有,留下银子住不行吗?”

    “嗯。”绫子点头同意,心想木村搬来住。他和银子之间就不会发生令人担心之事,自己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对,但不知为何她却突然说不出话来。

    “绫子,快看哪。卖萤火虫的店子,从这里望去,真好玩嘞。”蝶子声音欢快地叫喊着。

    可是,第二天清晨,藤子脸色难看地告诉绫子——银子提着装有萤火虫的笼子去木村那儿睡了。

    “藤子,你在后面跟踪啦?”绫子嘴唇颤抖着,想要叱骂藤子,自己却流下悔恨的泪水。

    在小演出场主口处拱起的半圆型屋顶之上,出现了一群舞台装束的武戏演员,一个团长模样的人开始进行声泪俱下的演说。其大意是:今天的演出本来要开场,可由于上座率太低,戏演不成了。我等被逼无奈只好在此亮相,希望能当场博得诸位戏剧爱好者的深切同情,当他讲到演员们已在休息室做好毙死街头的准备时,话语中夹带着想要挑起劳资纠纷的含意,慷慨激昂犹如江户幕府末期的志土一般。演讲一结束,便有四五个人在葺以铁皮的房顶上表演些武打动作给众人看。

    小演出场在行人车辆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边,看热闹的人将狭窄的路面堵得水泄不通,街对面的大众食堂的女服务员们在屋檐下站成一排向房顶上观望。这次演讲作为经济衰退时期夏季商业萧条悲怆的宣传,竟然成了第二天新闻报道的内容。可是,这一精心策划之妙计好像也未能招徕更多的观众,整个演出团只好七零八落地分散到乡下去。仅剩广告画原样不动地保留了一阵。在繁华热闹的浅草地区,仍挂着前一次演出的广告牌而任其褪色,一定是该演出场衰败不堪所造成的。不过,巡回演出归来的兰子他们决定重新开放该演出场。

    武戏演员们的那次屋顶宣传是在盛夏的午后进行的。演员们冒着汗,脸上的香粉斑驳、青黑,太阳照在破旧的廉价服装上。演员们在那种场合抽刀挥舞,显得有些无聊与扫兴,他们像倒闭商店雇用的奏乐宣传员似的将小演出场隐藏着的衰运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它也成为预示兰子等人倒霉不走运的前兆。离开浅草的这段时间,已渡过兴盛期的兰子,从前的走红也遗失殆尽,宛如季节的悄然推移。所以,回到东京后,兰子既没有忙于归来的问候,也不忙着找工作,她在几个小演出场走访的身影显得有点心灰意冷;好不容易归整起来的小演出团像是由众人拾穗汇集而成的,当然难以看出能长久持续下去的希望。他们这次与其说是返回东京,不如说是到下一次下乡之前的短暂歇息。

    另外,兰子从前的那个丈夫趁她不在时曾到公寓来过两三次,随便拿走她的衣服等物品,弄得兰子连用来暂时替换一下旅行的脏衣服的初秋西式服装都没有。一回来听到的净是令人气恼的事情,所以她没有轻松地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大声吵嚷着来到木村的休息室。

    “老师您回来了。”“姐姐您回来了。”年龄小点儿的舞女们跟兰子打着招呼。其实,当初也是兰子自己要退出这个小演出场的,可如今反倒像是被人家当做包袱丢掉似的,见连休息室值班人都是爱搭不理的样子,兰子恶狠狠地警告他。

    在休息室和舞台之间狭窄的过道上,等着出场的银子正拉着木村在练习舞蹈呢。木村好像极不情愿似的应付着。银子毫不介意对方的态度专心地练着,不时地在竖在一边的大道具上东撞一下西蹭一下。兰子看着感到恶心、反感,同时觉得有些冷飕飕的令人害怕,尽管她已丧尽威风,还是语气冷淡地问道:

    “木村,公寓的钥匙呢?”

    “啊,你回来啦。”木村像平常一样脸颊飞起梦幻般美丽的红晕,声音茫茫然地说:

    “钥匙?我不知道什么钥匙。”

    “你从甲府逃回来时,我怕你为难,不是把钥匙给了你嘛?”

    “噢,是吗?管理室还有一把钥匙,我毫不犯难,所以根本没注意钥匙。”

    “你把两把钥匙都还给我吧。”

    兰子气得嘴唇抖动着,这时银子又高声说道:

    “把钥匙交给木村保管,太不合适啦。这孩子是不带钥匙的人呀。”她没事似的看看兰子。

    “口气还不小哪。你干得好嘛,都睡进来了吧。不要脸,还拎着装萤火虫的笼子。”

    “那萤火虫还活着呢?”银子脸对着那边的玻璃窗照了照,用指尖修修妆。这些看起来不像故意做出来的。

    兰子更加焦躁不安地反击道:

    “早就全死掉了。木村可不是照顾萤火虫的人哪。”

    “是啊。要说照顾萤火虫,应该怎么做呢?”

    “木村,”兰子重新转向木村。

    “竹困住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呀。”

    “不知道?你眼睁睁地看着竹田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走我的东西的吧。”

    “嗯。”

    “你马上去竹田那儿给我取回来。拿不回来,别进公寓来。”

    “好的。”木村心不在焉地应道,讪讪地笑笑。在舞台化妆和微亮的光线的映衬下,木村更显出少年的英俊,而且有种孤立无助之感,兰子已被逼得怒不可遏,又听到银子发泄似的内心冰冷的话语:

    “衣服之类的东西也那么珍贵吗?”

    “什么?”兰子便霍地跳过来,一把揪住银子的头,假发套随即掉下,红色头发缠在兰子的手指上。她狠狠地将头发甩掉,同时骂道:

    “你这要饭的。”兰子打过去,银子微黑的手臂上便渗出血珠,假发上的西班牙发针留在兰子手上,她便是用这刺伤银子的。

    银子嘴唇凑近伤口,用舌头轻轻压着止血,眼睛一眨不眨,也不看兰子。过一会儿,她“扑”“扑”地吐掉嘴里的血。齐整的牙齿上渗着血,透过浓妆同样能看出她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像个可怕的偶人。然而,她眉头不皱,脸上冷冰冰的毫无表情。接着,她用穿着舞鞋的脚尖钩住落在脚上的假发套,轻轻一挑,接在手里,随后嘴巴咬着发套,一只手掌按住另一只手臂上的伤口,摇摆着嘴里的发套,踏着舞曲的节拍,向台上走去。银子自始至终未看兰子一眼,也没讲一句话,只留下一个似乎相当遥远的背影。

    兰子恨得咬牙切齿,后悔没有追上去刺死银子,可又觉得冷得上下牙直叩,反而感觉自己好无聊。她极力要镇定情绪,想轻松地对待木村。却又像是面对毫无反应的另一世界的人,再一忖思觉得先前对木村说过的话也像是一派谎言,无聊之极。

    木村刚才一直默默地看着兰子刺伤银子,直到银子消失在舞台之上。看不出他有些要制止的姿势。没什么好说,他和兰子对视一下,然后温顺地上台去了。

    对于舞台服装,银子从未表示过不满。她不但不想要衣服,而且还常常不留神错穿别人的内衣或面前的鞋子,所以兰子骂她是要饭的。的确作为女演员,银子那样的也许在舞台上更加耀眼出众;她或许是个前途可虞的女人;是由于我自身的弱点所致吗?等等,兰子一本正经似的考虑着这些,并不觉得刺伤银子有什么不对,但无论如何她无法再走进夏季来临之前自己曾住惯了的休息室。她原地站了一会儿,一群舞女脚步杂乱地从舞台上下来。看见兰子,她们一一快活地打着招呼,尤其是矮个的蝶子挽着兰子的手臂,脸颊快要贴在兰子肩上,说道:

    “银子啊,好像刚才受伤了。”

    “是吗?”

    “她的手臂出血啦。银子还不在乎,和木村跳着舞。也没包扎。”

    “不要紧吧。”

    “不过,她一挥手,就会流出点血。绫子吧,背地里看着,‘木村,木村’地和他悄悄递着眼色。和银子身体挨近时,木村不让客人注意到,几次用自己的衣服帮银子擦掉血迹。”

    “观众能看见血迹?”

    “我想看得到吧。”

    “哼。”兰子冷笑一声,但觉得像有人把她推向凄冷的深谷,紧紧抱住蝶子赤裸的臂膀。触及少女的肌肤,她不由地产生一种奇异之感。

    “啊!畜生——喂,蝶子,银子再长几岁,肯定会发疯的。”

    “这种事。银子以前常夸大口说她最先生孩子。”

    “谁的孩子?”

    “我不想说。”蝶子扭动柔软的身躯,爽朗地笑着说下去:

    “前几天呀,银子、藤子她们还到姐姐你的公寓去过夜呢。”

    “那木村呢?”

    “也在呀。”

    “是他们三人一起去的吗?说什么啦?”

    “木村吗?他也没说什么。”

    “是吗?”兰子突然从蝶子身上抽回手臂,说道:

    “我呀,还有点急事,代问大家好,我还要来的。”

    兰子说完离开了休息室门口。秋风像是突然从天而降,横扫路面,演艺街骤然昏暗下来。

    那天晚上,绫子等着银子排练完简单的舞蹈,她们和编导中根一起走出小演出场。

    “是雾吧。我的指尖冰凉的。”银子握着绫子的手走着,绫子给她的手臂缠上的绷带稍有松动。

    “不是雾呀。是霭。”

    “是吗?”

    “兰子回来啦。”

    “哦。”

    “见到她啦?”

    “嗯。”银子老实承认,但没说自己被兰子刺伤的事,连当时在场的木村不知什么原因也未向任何人谈起。所以,绫子还以为银子是练舞时被钉子之类的东西挂伤了手呢。

    “银子今晚在哪儿睡?”绫子问道。

    “去木村那里。”

    “可是,兰子回来了,你还要去呀?”

    “嗯。”银子爽快地应着。绫子真像受到羞辱似的又问:

    “蝶子、藤子也一起去吗?”

    “不知道哇。”

    一直低头不语的中根怯懦地笑了笑,问起:

    “银子,你前些时一直住在兰子的公寓里吗?”

    银子不回答。

    “是喜欢木村吗?”

    “没想这些。”

    “你撒谎。”

    “是真的。”

    “那为什么要去他那儿睡呢?”

    “我又能去谁家呢?大家都已不耐烦了。”

    银子声音哽咽,中根惊讶地窥视着她的脸庞,只见她眼里噙满泪水。

    中根自己也知道这样问不合适,本不打算说,可还是说出了口。

    “嗳哟,你哭了。”

    他以为银子一定会反驳,没想到她却点头不语。

    “那些事从前我一点也不知道。”过了一会中根喃喃自语,银子这下急了,索性对着绫子叫道:

    “绫子,你想让中根先生来问我,就把那些都讲出来了。”

    “是的。”绫子的心怦怦地跳着,却不服气地说:

    “可是,我并没什么恶意呀。”

    “我知道。你一直在想:中根先生娶了银子就好了。”

    绫子和中根都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又走了五六步。

    “我不愿意。”银子冷不了地冒出一句话。她快步走向前,绫子和中根也紧随其后。

    突然传采打竹板的响声,三人回头观望,原来是花子。她大概受雇于盲人卖唱者。一个老艺人倚着兰子从前所在小演出场的墙壁,花子站在他面前,和着盲人沙哑的歌声打着竹板,一见银子三人,她伸舌头扮个鬼脸,走过来。

    “哎,是去木村那儿睡觉吗?也带我去吧。”花子说着挽住银子的手臂。绫子紧皱眉头说:

    “兰子回来了。去了会挨骂的。”

    “哦,我还要练习。”花子抬起下巴,指向脏兮兮的小演出场的墙壁。

    街对面的大众食堂,女服务员们掖起后衣襟正在洗地板,椅子横七竖八地倒扣在桌上,铁桶里的水流到了马路上。

    绫子迟疑片刻,然后搂住银子的肩膀,说道:

    “银子,我也一起去好吗?”

    “真的?”银子顿时脸上乐开了花,快活地朝中根挥手喊道:

    “先生,再见。”

    “我来看管这孩子,没问题的。”绫子一幅成人腔调,银子也扭头望望中根,露出余怒未消的清纯的微笑。

    中根被落在后面,目送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想木村与银子的配合有哀婉之美,一开始他们就做出要殉情而死的姿态。尽管如此,木村与银子之间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游戏——或许这么说不太合适,中根思来想去地向前走去。大概是花子追银子她们去了,竹板的响声渐渐远去。

    六区小演出场的旗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看看天空,发现黄昏的暮色早已降临。那天下午,行人们都缩起脖子,虽说从格外干燥的柏油路就能判断天气情况,但由于没谁想起要抬眼望天空,所以当夕阳的云霞像块被吹开的金色大布飘动着的时候,人们都觉得有些惊诧。此时连红色的旗子也带着些凉意。绫子的父亲在天光微亮时就把方型小纸灯笼的蜡烛点燃了。

    “好吧,今天早点收摊,有人请我去守灵。”他把刚才护着火苗的那只手伸进怀里,抽出一条头巾,然后慢腾腾地在看相台边坐下。

    死者的老婆惊讶地看着他像模像样的看相人派头,感叹道:

    “啊,死者一定也高兴吧。昔日的同伴全都不在人世啦。”

    “是啊,晚上我就讲讲明治三十年代的事情吧。”

    “明治时期的话题也许是对死者最好的供养吧。好吧,我等着你来,拜托了。”那女人陪着笑脸,整整和服袖子刚走几步,又重新折回头说道:

    “我有事要和你商量,不过不是现在说。”

    看相人没说什么,仍然低着头,把落满灰尘的书摆在看相台上。

    “我算什么。我不会给熟人看相,即便是看了也不准的。”

    “真是这样吗?而且一开始你就不愿看着我的脸。”

    “是吗?我已经没有用啦。连看人家的脸也觉得厌烦罗。”

    “嗯。你这样已经不错啦。绫子那么努力地干。谁不夸那孩子好哇。”

    “可是,即使她能取得艺名,挂上招牌,就能有徒弟来学吗?要说学日本舞,那都是些正经人家的女孩啦、艺人啦之类的,她们肯到街头相面人的女儿而且是出身于简易小歌舞团的师傅家里来学吗?”

    “这是不必要的担心。绫子真是你的独生女?”

    “真的是独生女。”

    “听人说那家伙和他从前的老婆也有两个相当出色的儿子,可又能怎么样呢?连他死了都没法儿通知他们。”

    “是不知去向吗?”

    “是呀。”

    然后女人又叮嘱一番:请尽量早点来守夜,才恋恋不舍地离去,看相人没有起身相送。从男人死的那天起,她为料理后事伤透了脑筋。这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她虽然很憔悴,但毕竟年轻还不到4O岁;二是他们之间只是一种不确定的男女结合,并非夫妻。看相人把手放近胯下火盆烤得暖烘烘的,再搓搓冰冷的耳朵,回想起明治三十年间的事情。

    那时街上一下冒出许多报刊杂志纵览所,小酒馆等,确是浅草地区走向飞速繁荣昌盛的时期,还和吉原道的热闹相呼应,那是明治三十年前后。而且还是人力车普及的时代。车夫特别吃香,今日的出租车司机无法与之相比,人力车的生意也不错。后来渐渐堕落为敲竹杠的车夫,源氏店一直被扣压着。看相人打算全以昔日的故事作为对今天的死者的供养,但一想到曾因已对生意无助而被收做源氏店的女人的她,其内心深处也许正在寻找投靠他的时机时,看相人又觉得实在无聊,连旁边锅里飘来的煮海螺的热气,今天也觉得讨厌,于是就摘掉头巾站起身走到锅前,用松动的假牙咬住一串海螺肉。

    “搬去了吗?”有人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原来是女儿绫子。

    “哦。”父亲拉出口里的海螺串儿,拿在手上,说道:

    “嘿,那木头太重啦。”

    “肯定很结实的。”

    “她的妈妈,是不是给外国人当过小老婆呢?”

    “到底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啊。银子从未谈起过她妈妈的事。”

    “给我帮手的那家伙,他说无论如何日本是做不出来的。那床头上还雕着花什么的,像是外国人睡的床。”

    “我们四个人都睡得下嘞。今年春天去上野赏夜樱那次,几个人一起睡过的吧。”

    看相人准备走回相面台边,才像刚意识到似的给女儿看看自己手里的海螺串儿,劝道:

    “来一个热乎乎的怎么样?”

    绫子稍稍扭向一边,摇头拒绝,接着又问:

    “好搬进去吗?”

    “从窗户那儿推上去的。在二楼,进不去。那房间阴暗、朝北,根本晒不到太阳。塞进去那么大一张床,房间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

    “听说那是她妈妈留下的唯一的纪念品。”

    “她不是给外国人做小老婆的?没有哪个旧家具店会卖那么大件的东西。”父亲在看相台前坐下,继续说,

    “我在公寓还听说了奇怪的事。你没听说那房租一直是兰子的丈夫、那个叫竹田的家伙付的吗?他可能是个无赖。”

    “是竹田付的,”绫子按住父亲摊子的一角,立即又松开手,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来之前刚卸掉脸上的舞台浓妆,五官和她父亲被夜风吹打的脸多少有点相像,但和华丽的人造丝和服不相称,显得很老相。不过,她说话时嘴唇确实像登台的女孩,是脸部的生动之处。

    “兰子两个多月前就已去了台湾。虽说她很窝火,但对着银子和木村,就像是没靶子的枪,怎么也打不起来。再说大势已去的兰子仅凭自己的力量,对正走红的银子和木村也无可奈何。银子这人自己从不考虑自己的事,却像做梦似的走红一时,真不可思议。我在一旁看着,都害怕嘞。”

    “嗯。你最好别想那些事。”老父咽下去忘在口里的海螺肉,像在回想银子的相貌闭上眼睛。

    “近来的轻歌舞团里,她那样的女孩多啦。”

    “不是的。”绫子像被什么吓着了似的使劲摇着头说:

    “我觉得银子好可怜、好可怜的,都看不下去了,可是在旁人眼里,只要银子一进来,周围我们这些人就显得凄惨啦。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

    “因为走红这事儿,是很奇怪的。”

    “不是的呀。兰子曾说过:银子是个雪人,早晚要溶化的。”

    绫子想起今年春天木村曾说过银子的身体冰凉。经他这么一说,绫子想起几次同银子睡在一张床上,银子身上凉凉地却油光光地冒出汗来。银子虽然那么喜欢化妆,可洗澡时并不经心。身上湿漉漉的就开始穿内衣,常常是绫子看不下去而帮她从背揩到脚。

    “雪人吗?”相面人突然笑了起来。

    “嗯。哪有那么暖和的人呀。”

    “今晚雾太重。有雾的夜晚客人多呀。也多亏有雾啊。”

    绫子也抬头望望头顶上的天空。不知是谁说过:浅草的女人从不看远处的天。

    “不会变成雨的。总之,那公寓不能去啦。”

    “怎么啦,爸爸?我觉得银子是个脆弱的人,她会有危险的。”

    “你担心那种事,可也没办法,在这儿,舞台上的女人我也看得多了。靠向众人展示身体过日子的买卖,无论是什么都只能那样。人眼这东西,是有毒的。她就像一年到头被毒针刺透似的。她不知道自己的面相。那孩子往台上一站,那么漂亮,简直认不出她来了。你觉得那样好啊?”

    “好吗?”绫子不是被父亲的话语而是被他的语气所吸引,欲言又上,想起或许是因为有这样一个父亲,所以在舞台边等待出场时,甚至连跳舞,她才常常会突然把视线从观众身上移开,要独自一人一直生活下去。尽管她还无法断定嫁人与做日本舞老师究竟哪个对自身不利,但因为有些拙笨,她才决心要终身不嫁,为歌舞而活。她自认为这并非女孩子的多愁善感,而正是因厌倦才做出如此现实的打算。今年春天的那个早晨,对木村孩子般幼稚的问话:“为什么要这样决定呢?”绫子曾极为震惊。她常想起这件事。不是想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回忆木村那涉足舞台不久台词般的声音,浮想起英俊少年那张从不留意他人的冷淡的面孔。

    “和谁我都无法认真交谈。”

    木村又加上这么一句滑稽却又恰如其分的辩解似的遁词。像木村、银子这样的走红人物,在舞台上光彩熠熠,这对少男少女生命的核心里蕴藏着什么?绫子越想越害怕。或许那里面清澈可见,空空荡荡吧。

    有一次走过言问桥在隅田公园漫步时,文艺部的西林问大家:“朝霞和晚霞,你们喜欢哪个。”那是日暮时分,柏油路的行人道旁刚移植来一排小树,是花落已长出嫩叶的樱花树,虽然看起来它们还没适应这里的土壤。站在宽阔的河岸眺望远山,对舞女们来说这是少有的。与其说是看山,倒更像是感受的夕阳的色彩。舞女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夕阳更美丽吧。只有藤子是生长在乡村,可她的脑海里也未浮现出山区清晨的天空。

    西林总爱问些异乎寻常的问题。比如上次他问大家:你可知道自己钱包里究竟有多少钱?当时只有绫子一个人马上回答说知道。这次却是银子自己答非所问:

    “我喜欢彩虹。”

    “彩虹?彩虹何时出现呢?”

    “不知道哇。天上随时都可能出现吧。”

    “银子呀,每天活得腻味了吧。最讨厌的。”西林抱过银子的肩膀,迈开大步走了五六步,银子一下握住他的手,猛地转过身来,摆出跳双人舞的姿势,继续说:

    “要是说彩虹,无论到何时都能看到呀。”

    “可是,彩虹转眼间就会消失的。”

    “那倒也是。”

    银子若无其事地摘下贝雷帽,朝着河里的船信手挥了一挥。

    为何连这等事自己也记得一清二楚,想起来绫子就觉得自己悲惨,同时又觉得银子也可怜。

    “可是,在舞台上引人注目使人无从辨认,那才是明星哪。难道不好吗?”绫子看着老父亲,看相人的表情却像是不懂人的命运似的说道:

    “该回去唆。雾越来越大。”

    “哎。我想早点退出舞台。”

    “嗯。”老父亲低垂着头,表示赞同。

    绫子微薄的收入也能补贴家用。相面人又想起今晚要去为其守夜的老车夫:因酒精中毒身体痉挛般颤抖着住在公园的小岔路上或拘留所里。相面人不愿向女儿提起源氏店老板的死。

    “可是,我无法想象银子离开舞台将是什么样子。”

    “竹田是个狠毒的男人吧。他吸干兰子的血,现在又要吃掉银子了吧。”

    “哪会有那种事。银子会听人所言,任其摆布吗?”

    “她不是已经让人替她付房租了吗?”

    “那种事,银子自己还不知道呢。这么说他真是那样的人罗。”

    “你也还是个孩子呢。”

    “可是,那个房间里没有二件是银子的东西。她连肥皂都没带进去一块呀。”

    “只有那张床吗?”

    “银子没有看做是自己的房间。在我们家她不也是那么位的吗?”

    等着买优待券看电影的观众已经排成一队。雾也飘流而来。蒲芦池里的黑水像被罩上一块薄布似的隐匿而去。只有光影死骸般的霓虹灯,雾湿后反显出栩栩如生的色彩,肉铺房顶上线描成的红牛新鲜诱人,宛如游动在空中的鲜活之物。

    “那个叫木村的毛孩子究竟是什么人物呀?你们不也说他有点不正常吗?”老父亲一吐为快似的说道,女儿慌忙用直截了当的语气说:

    “到时间啦。以后再说吧。”

    “我今晚有事也要外出,提前收摊儿啦。”

    回到小演出场,绫子仍惦记着银子。站在幕后等着在同一场舞中登台时,绫子无言地挽着银子赤裸的手臂。这样她才觉得心里踏实啦。

    然而,那晚演出的最后一幕是全体演员一同出场。剧终,大家喧闹地回到休息室,等坐在化妆台前,才发现少了银子。麻利地收拾好化妆用品和演出服急着赶回去,这种做法银子从未有过。所以绫子边和蝶子整理着银子的化妆台边说:“出什么事了吧?”蝶子却不以为然地答道:

    “肯定是在舞台上练单人舞哟。”

    “可是,她还穿着演出服嘛?!”

    “她嫌换衣服麻烦呗。反正今夜还有舞台排练呢。”“银子该不是去演电影了吧。不会是听信那帮人的话去的吗?”藤子走进来,边脱鞋边说,绫子猛地回过头失声叫道“中根先生”,正要站起时,偏巧编导中根打走廊上经过,可他只顾着手里的乐谱,径直走了过来。

    绫子突然气得浑身颤抖,然后泄气地把手撑在蝶子的腿上,说道:

    “我去问问木村。”

    “好疼啊。”蝶子装出哭腔,伸出舌头舔了手掌,将唾沫擦在大腿上。

    木村趴在男演员房间的方形火盆边,一只手拿着烧热的火著,在火盆的木头边上胡写乱画。

    “铛铛的咳咳。”绫子念着不解地问:

    “铛铛的咳咳,是什么意思?”

    木村一言不发地扔下烧红的火著,出神地望着铺席被烧得冒烟。绫子拾起来,把它插进灰堆里,问他:

    “银子呢?”

    “不知道哇。”

    “她去哪里啦?”

    “不知道呀。”

    “可是,你们还要排练双人舞的吧。”

    “嗯。铛铛的咳咳。”

    “你在说什么?”

    “我的头‘铛铛’地疼得厉害,胸口难受得要‘咳咳’地吐,哪里知道银子的事。”

    “混蛋。”绫子横眉立目地骂道:

    “死去吧。”

    这句话她本打算说:你一直就是这样关心银子的。

    “啊!”木村像做梦似的闭上他那宛如美丽少女般的长睫毛,说着:

    “花子为什么那样痴迷银子啊!是所谓的同性恋吗?”

    绫子拂袖而去,身后传来木村自言自语孩子气的笑声。

    “我要杀了木村。这是花子说的。”绫子觉得这话像地狱刮来的一阵阴风,砭人脊骨。

    舞女们走出小演出场去找银子。卖粗制雨伞的小贩儿正在招揽六区刚下班的顾客。刚才飘忽着的雾,这会儿凝聚,浓重得让人觉得是在下小雨。

    舞台排练午夜12点开始。她们先到公寓里的房间去看看,又到还有印象的那家咖啡馆去巡视一番,没想到蝶子说了句:“她会不会是去公园和人约会了呢?”大家默默地走着。突然,蝶子“啊”地一声尖叫着抱住藤子。

    “嗳哟,吓死我啦,好吓人哪。”

    藤子也吓得闪在一旁。

    “呀,好疹人的。”

    只见屋檐下晃晃悠悠地挂着一排野猪,皮毛被雾打得湿淋淋的。这是一家向顾客提供野猪肉的大众食堂。

    绫子也打了个冷战。

    那天晚上,银子始终没回小演出场。她以前可从未缺过一场演出,连排练也从不迟到。要说是因为她时间观念强,还不如说是她嫌麻烦,有排练时决不外出所致。

    舞台排练一结束,绫子她们就来到大门口。只见流浪汉们正忙着收集饮食店厨房门口的残羹剩饭,那身影像是蠕动爬行于寒冷之中。朝阳倏然照亮各处房顶上一侧,不知飞至何处又飞回的观音堂鸽子振翅之声匐然。舞女们感到疲惫的肌肤陡然冷起来,都失去知觉似的缩着身子,紧挨在一起,却没想要手拉手,三个人也都没化妆。大街上的柏油路面被昨晚的雾打得湿漉漉的,稀薄的朝阳照到的一侧被染成淡粉色。

    看着这番景色,舞女们放慢了脚步,谈论起来。

    “木村这家伙,真怪呀。好像连冷都感觉不到。”蝶子咧开小嘴笑了,顺势打了个哈欠,接着说:

    “因为银子没来,他舒舒服服地在休息室睡得好香呀,看上去没一点儿热火气儿,我怕他感冒,就叫醒了他。他脸色苍白,说什么要辞掉歌舞,还说想进飞行学校,可以在彩虹间飞行。”

    “彩虹?那孩子没见过彩虹。哪里有嘛,还不是跟着银子学的。”藤子语气肯定地说。可是蝶子却天真地接着说:

    “要是驾驶飞机飞入彩虹,木村准会眼花目眩而坠落下来。”

    “木村想当飞行员,从前却是个地铁乘务员,有意思吧。”绫子想起笑了笑。藤子一个人冷言冷语道:

    “总之,英俊少年总归如此。因为银子,昨晚中根先生才特别不高兴的。”

    远处的街道笼罩在晨霭之中,无人的大街上汽车飞驰而去。

    寒气袭人,天尚未大亮,冬夜还滞留在阴影处。

    公寓入口处的玻璃门上还浮着昨夜的露珠。银子回来了吗?昨晚她怎么回事呢?三个人都挂念着银子。一打开房门,就喊了起来:

    “银子。”

    “哎呀,她在这儿呢。”

    “和花子睡在一起。”

    “排练也不来,奇怪呀。”

    “好像还挺高兴的呢。”

    “银子,银子。”

    “喊什么。让她睡好啦。”

    “真好看。”

    “她的睡脸真美呀。”

    “好漂亮的,这种表情呀。”

    “她还化着妆呢。”

    “还留着舞台妆吗?”

    “没有。”

    “她是和花子一起回来的吗?”

    “好冷啊。”

    “谁还烧了报纸的。”

    “没订什么报纸呀。”

    “怪里怪气的床,挺疾人的。”

    “是房间不好。”

    “银子,银子。”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花子先睁开眼,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笑了笑,然后撒娇还要睡似的闭上眼睛抱住银子。刹那间,她“啊”地吓得收起笑容,向后撤着上身,从被窝里抽出的光光的腿跌落到床下。

    “不!好凉,银子冰凉的。”

    花子的惨叫声把舞女们吓了一跳,她们下意识地去摸摸银子的脸。已是具冰冷的尸体。她们触电似的一起缩回手,接着又去晃动银子的身体,喊着她的名字,也不知各自都说了些什么。

    木村不知何时进来的,阴冷的影子一般立在门边。

    “花子,花子,是怎么回事嘛?!”绫子总算意识到花子的存在,问她:

    “你们不是一起睡的吗?”

    “不知道,不知道。”

    “睡在一起,你不知道银子死了吗?”

    “银子已经睡着了,我来的时候。她自己睡着,我想吵醒她不好。”

    “所以你就悄悄地睡在旁边?”

    “嗯,嗯,嗯。”花子点着头,满脸泪水恸哭起来。舞女们也都跟着哭起来,藤子慌忙喊着“医生”、“警察”向走廊奔去,一下撞在木村身上。

    “啊。”绫子咬牙切齿地瞪着木村喊道:

    “木村,怎么回事?这是……”

    木村徒然地摇着头:

    “我不知道。我在休息室睡到今天早晨,一直在等银子呀。”

    花子一直跌坐在地上,光光的膝盖抖动着,这时她沙沙响地爬到床上捡起被打湿沾在纸上的白药粉。

    蝶子看到就喊起来:

    “这孩子是被人杀死的。是花子给她下的毒。”

    “不是我。”花子扯着嗓子喊,毫不胆怯地盯着木村叫道,“我,要杀死他。”拼命地指向木村。

    四周寂静无声。

    在这悄然之间,花子踉踉跄跄爬上床去,刺溜钻进被窝,紧紧搂住银子放声痛哭。

    “不行的,花子。松手,花子。”绫子想让花子松开搂住银子脖颈的手的时候,她感觉到不是从花子暖热的手而是由银子冰冷的颈部传来一种不可思议的爱怜之情,说道:

    “还得要验尸呢。”

    “她真死了吗?已经不行啦?没有气儿了嘛?”蝶子也惶恐不安地走近再仔细看看。

    可是,绫子却像没听见蝶子的问话似的自顾说下去:

    “验尸,是怎么样验的?”她像被迷惑住似的声音颤抖着,从另一侧也和花子一样爬上床来,从胸部到衣襟轻轻地将银子抚摸一遍,发觉一丝不乱。一想起这人的睡相总是那么好,顿时她仿佛明白了一切,沉溺于爱怜之中,不禁“哇”地一声抱住了银子。

    木村行尸走肉般靠在墙边。

    房间里只有白布窗帘醒目明亮,早晨的光线没有照进来。

    (詹懿红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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